懸案拾遺錄來到第13集,很巧合的是我選中的題目跟幽靈有關,不是特意的,就這樣正巧撞上13這個數字。
西方對於13這個數字的恐懼,甚至心理學上還有專屬名詞—「13恐怖症」Triskaidekaphobia,含有宗教因素譬如耶穌與12門徒的晚餐,出現背叛耶穌的第13人—猶大。
12通常被視為唯美和諧的閉環數字,譬如1年12個月、1天12個時辰、黃道12宮,而突然出現的13就代表了破壞秩序、未知混亂的存在,就像我們今天要講述的懸案一樣。
1897年格林布賴爾幽靈案。
它是美國司法史上已知唯一在審判紀錄上留存鬼魂證詞的謀殺案。
不同的是,巴薩案揭露的是醫院裡不熟的同事瑞米,藉由鬼魂附身方式由瑞米之口提供線索,而警方也真的用它尋找到了實體物證,法官與檢察官並沒有把鬼魂附身或鬼魂指證作為法庭上的正式呈堂證供。
而在本案中,辯護律師是為了呈現這位失去女兒的母親,因其悲傷可能導致精神錯亂,致其證詞並不可信,所以才故意在交叉盤問時,主動逼問了「鬼魂現身」的所有細節,這位堅定的母親,斬釘截鐵並且毫無矛盾的,覆述這四晚見到女兒的過程與細節,法官並沒有將這段對話排除在記錄之外,使得這段鬼魂證詞完整的保留在西維吉尼亞州的官方法庭檔案中。
但這份1897 年格林布賴爾郡(Greenbrier County)地方法院的「法院手抄庭審逐字稿(Circuit Court Transcript)」沒有被完整保存下來,而是靠當時的報紙大篇幅刊登了審理內容而留存。
西維吉尼亞州文化歷史局(West Virginia Department of Arts, Culture and History)已經將這些 1897 年的報紙檔案數位化並公開:
檔案連結:西維吉尼亞州文化歷史局 Archives - The Greenbrier Ghost 專題
(https://archive.wvculture.org/history/crime/greenbrierghost.html)
這個案件在審判期間,為什麼會吸引到當時的權威報社派員至法院旁聽席,還將全過程的交叉詰問內容逐字記錄並刊登出來,這乃是因為當時的社會風氣,即唯靈論的盛行。
唯靈論(Spiritualism)在19世紀中葉(約1840年)起源於美國紐約州的一種新興宗教,它的核心教義主張人的靈魂在肉體消亡後,依然存在,並且活人透過靈媒或強大的精神之力可以與逝者的靈魂交流,當時充斥各種通靈方式,譬如降神會(Séance)、水晶球、自動書寫、敲擊等等。
為何唯靈論會成為當時流行的信仰?
依我考據的資料為基礎,19世紀中葉剛發明電報,人們第一次發現「看不見的電波可以傳遞訊息」,那靈魂是不是也存在於某種未知的波長,當我們的頻率對齊時就可以與之對話?
許多名人包括《福爾摩斯》作者柯南·道爾、甚至林肯總統的夫人,都是唯靈論的忠實信徒,再加上1861年爆發的南北戰爭,數十萬(約62-75萬人次)年輕士兵戰死沙場,許多家庭甚至連屍骨都無法領回,這種極度的悲傷,讓親人渴望透過未知力量再次聽到死去的孩子、丈夫說最後一句話。
這股集體哀悼在信仰文化與科學混亂碰撞下,助行了唯靈論的發展。
本案發生地格林布賴爾郡位於封閉的阿帕拉契山脈(Appalachian Mountains),山區缺乏現代醫療,存在的是草藥師、接生婆或所謂的「靈媒」、「神聖靈能者」,通常為當地老一輩的婦女,當擁有這些身分的婦女將享有更高的話語權。
在女權低落的時代,如果一位母親只因懷疑而去舉報自己的女婿犯罪,司法機關不會採信,但如果將這份懷疑包裝成了「亡靈現身」,既能符合當地封閉民風又可以喚起大眾對這類謀殺案的集體憤怒,算是為死者伸冤的正義代行。
現在在進入The Greenbrier Ghost之前,我先小小說明一下
(os.什麼?還沒開始?XD)
坊間有翻譯成綠薔薇幽靈乃為翻譯謬誤,應為綠刺藤幽靈 / 菝葜(ㄅㄚˊ ㄑ一ㄚˋ)幽靈,Greenbrier 是北美東部非常常見的一種帶刺木質藤本植物,生長於阿帕拉契山區,它會攀爬成一大片密不透風的綠色刺藤叢,因此當地的河流、山谷與郡縣就被命名為 Greenbrier。綠薔薇幽靈聽起來懸疑浪漫,但並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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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案件開始。
【案件時間線】
1896年年僅22歲的佐娜(Elva Zona Heaster)與來自外地的鐵匠休(Edward Stribbling Trout Shue)陷入熱戀,隨即於10月閃婚,婚後小倆口在休工作的鐵匠鋪( James Crookshanks)不遠處安家。
佐娜在1897年的1月初患病,在克納普(Dr. George W. Knapp)醫師的治療下很快康復,沒有留下病灶或任何器質性病變,休則表現得很關心她的健康。
1月23日,休如同往常到鐵匠鋪上班,但今天途中他特地拜訪了鄰居瑪莎·瓊斯(Martha Jones)並請求允許她的兒子安德森(Anderson)回他家幫佐娜的忙。
交代完後他繼續前往鐵匠鋪,但約莫11點鐘,他又回到瑪莎家確認安德森是否有去幫忙佐娜,並堅持安德森該立刻動身,同時解釋自己今天也無法回家吃晚餐。
安德森照著休的吩咐前往,沒想到不久後安德森立刻飛奔回家告訴母親瑪莎,看見佐娜倒在地上,鮮血從她身上流到門廊,瑪莎立刻聯絡醫生,同時安德森也跑去鐵匠鋪通知休。
得知此事的休立刻趕回家,悲慟欲絕的抱著新婚不久的妻子佐娜,在等待克納普醫生到來前,休已經把佐娜抱回房間床上,並幫她換上高領連身裙,並緊緊抱著她的頭部,當克納普醫生開始檢查佐娜時,休表現得極為痛苦,導致檢查並不完整,最終克納普醫生斷定佐娜死於心臟衰竭。
(另有一說指出克納普醫生發現脖子上有瘀傷,想進一步檢驗遭到休的阻止,死因從「持續昏厥」修改為「分娩併發症」(?)。)
隨後佐娜很快地被安葬,休也參與了遺體安置的工作,他將佐娜放入棺木內,始終輕撫著她的頭部,並將一床摺疊好的白色床單放置在頭部一側,另一側則塞入一件衣物,還幫佐娜圍上一條圍巾,宣稱是佐娜最喜愛的圍巾,這樣能讓她安息。
在下葬前,每次有人來看佐娜時,休都守在一旁,次日佐娜便被安葬在山頂的小墓園,除了因為年輕的佐娜猝然離世之外,她的死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
而始終不贊成這樁婚事的佐娜母親瑪莉(Mary Jane Heaster),覺得女兒的死有些蹊蹺,甚至認為休脫不了干係,她開始祈禱希望佐娜能顯靈。
直到佐娜離世的四個星期後,瑪莉終於見到她的魂魄。並藉由佐娜告知她被謀殺的細節,促使檢察官普雷斯頓(John Alfred Preston)開棺驗屍,進而發現佐娜是死於頸部骨折,絕非疾病或自然原因的猝死。
原本以為無人掌握任何證據的休,他站上了審判席,瑪莉也被辯方傳喚作證,辯方律師自行提及了瑪莉的"鬼故事",原本是預想可以詆毀她證詞的可信度,並影響陪審團,法官沒有將這段對話排除在紀錄外,也因為如此,瑪莉的鬼魂證詞被完整地保留下來,而確實對陪審團產生某些"不良印象",但儘管如此,陪審團還是只花了一個小時又十分鐘就完成審議,並根據其他證據判定休一級謀殺罪成立,處以無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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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人物的支線】
1.佐娜
在遇見休之前,佐娜曾在1895年11月29日產下一名男嬰,登記冊上記錄的生父名稱為 George Wooldridge,為當地居民,孩子出生後就由男嬰生父家族帶走,並撫養長大。
官方記錄與報紙就再也沒提及過這個孩子,因就當時的民間輿論,佐娜已被塑造成被邪惡的外來份子汙染、殺害的少女,如果公開未婚生子的細節,可能引發社會偏見及被辯方律師用來汙名化佐娜的品德。
2.休
休初來乍到時,因其英俊的外貌也曾引起不少注目。
在佐娜之前,他已經有過兩段婚姻。
1885年第一段婚姻/ 第一任妻子:亞莉·埃斯特琳·卡特利普(Allie Estelline Cutlip)
休因偷馬的罪名,大部分時間是在監獄中度過,其餘時間是在毆打妻子,兩人育有一個女兒,1889年休還在服刑期間,亞莉正式向法院聲請離婚獲准。休出獄後未再理會母女,離開當地。
1894年第二段婚姻/第二任妻子:露西·安·特里特(Lucy Ann Tritt)
休流浪到西維吉尼亞州的波卡洪塔斯郡 Pocahontas County 時所娶,但這段婚姻非常短暫只維持了8個月,露西便於1895年因意外身亡(官方死因)。
但當地民間有流傳兩種說法,一是休在修繕煙囪時,露西站在煙囪底部,休將裝滿磚塊的桶子用繩索拉到屋頂時,磚塊不慎墜落砸重露西,另一說則是露西是摔落造成頸部骨折。當時因缺乏物證,休並未面臨任何指控,隨後他又搬離該地來到格林布賴爾郡。
獄中的吹噓
1897年,根據主審法官 J.M. McWhorter 的紀錄與當時報紙《Staunton Spectator》的報導,休因佐娜之死被捕入獄後,個性狂妄的他,曾大言不慚的跟獄友表示自己的目標是這輩子要娶七個妻子,甚至在候審期間,他也已經和當地另一名女子有了婚約!
(os.人帥,OOXX;人醜OOXX。請自行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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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細節】
1.染紅的床單
守靈結束,被休放在佐娜頭部旁捲好的白色床單被取出,瑪莉將它遞給休,但休當時的情緒非常歇斯底里,拒絕收回床單,而瑪莉對休的反應和床單發出的怪味起了疑心。瑪莉將床單泡浸水裡準備清洗時,水卻慢慢化開成血色,白色的床單也隨著水色染成淡粉紅,怎麼也洗不掉。
而在當時阿帕拉契山區的信仰中,人們相信「死於非命者的血會浸透其接觸之物以訴冤」。瑪莉看到水變紅後,認定這是上帝與女兒給她的暗示—
「女兒是被謀殺的,這魔鬼殺了她!」
2.幻覺或夢境,亦或真實
瑪莉聲稱見到佐娜魂魄的渠道,有三說。
#夢境/口耳傳播、舊報標題
較能為大眾接受的說法,也最符合常理。亦是辯方律師企圖引導瑪莉承認「那只是在極度悲傷下連續做四晚的噩夢。」
#降靈會/野史、多為誤傳
唯靈論的盛行,人們習慣將與鬼魂溝通扣上降靈會的帽子。
#祈禱後的顯靈/法庭紀錄/嚴謹考據
1897年西維吉尼亞州的法庭筆錄,母親瑪莉在誓言下嚴肅地否認了『夢境』說,她堅稱自己完全清醒。
在法庭交叉詰問時,辯方律師問她:「這難道不是妳因為悲傷而做的四個夢嗎?」
「我沒有做夢,我清醒得不得了。我向上帝祈禱,希望佐娜能回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結果她真的來了,她是肉身顯現在我面前,我甚至伸手摸到了她。」這是一位母親強硬的回答。
3.佐娜的自證
在母親瑪莉虔誠的祈禱下,房間突然出現一道奇異的光,隨後佐娜穿著生前的衣物出現在母親面前,每一次的她的現身都帶來更多細節。
她告訴母親,因為晚餐沒有準備肉,休到家後看到桌上只有麵包、果醬、奶油、蜜餞和幾樣果凍,但這樣不夠,他勃然大怒。
瑪莉引用佐娜的話:
「他抓住我頭的兩側,用力扭動,直到我的脖子在第一節關節處斷了。」
而這段證詞也與屍檢報告有著毛骨悚然的巧合:……死者頸部骨折,氣管被壓碎。喉嚨上有指印,表示她曾被人掐住脖子,……頸椎第一節與第二節之間脫位。韌帶斷裂、氣管在頸部前方被壓碎。
(死因:窒息與折頸,身為鐵匠的休有絕對的力氣徒手做到。)
同時,瑪莉描述了自己從未到過的佐娜家地下室景象,她指稱佐娜說有一塊鬆動木板後面藏著東西,鄰居也證實了這項說法。
第四個晚上,佐娜離開時,她的頭轉了180度的看著母親後,消失。
關於這四個晚上,各個版本都只留下零散的片段,沒有人記錄下每一晚的完整內容,我所整理的是母親在法庭上的重述。
4.母親瑪莉
佐娜的死訊刊登在《格林布賴爾獨立報》(Greenbrier Independent)上的第三頁,內文僅簡短宣告佐娜於家中去世享年22歲。
而在同一份報紙的頭版,正巧刊登了一則澳洲著名的謀殺案之一,據說是被害者的鬼魂破的案。有人聲稱在水壩旁看見死者,這樣的說法越傳越廣,許多人甚至相信自己也看見了鬼魂,最終引來警方的關注與調查,展開搜索後果真尋獲屍體,也將兇手繩之以法。
不過多年後,一名臨終者才坦承,鬼魂是他編造的,當年他目睹兇案,卻被威脅不得說出真相,才出此下策。參考網站 <https://skeptoid.com/episodes/679>
回到本案當時,在那個女性法律權益極度低落的時代,母親瑪莉如果只以「懷疑」為由去舉報女婿,司法機關根本不會採信。
但若是她恰巧也看見了這篇報導,如果她也正好得知休的第二任妻子死於非命,為了阻止休逃脫法律制裁,她是否也可以模仿澳洲案件,將她的懷疑包裝成「亡靈託夢」,這樣既符合唯靈論與山區靈異傳說的文化語境,也能成功喚起社區對「佐娜被殘忍謀殺」的神聖憤怒。
5.案件終局
1897年6月23日休的審判進行,儘管12人陪審團中,有10人投票決議判處死刑(絞刑),但仍未一致通過,休最終判處終身監禁(Life Imprisonment)定讞。
但鄉民們可不同意,他們認為休的罪應該以絞刑伺候,同年7月11日,一群暴徒聚集起來意圖抓捕休,但警長即時接獲密報,移轉了休,才留下了他的小命。
7月13日,休被送往西維吉尼亞州芒茲維爾的州立監獄,並在1900年3月13日逝於獄中。傳聞中,始終否認涉案的休,臨終前曾在牢房牆上畫下自己與佐娜在家中的景象。
至於他的死因,歷來眾說紛紜,有人認為是自然死亡,也有說法指向疾病或流行性肺炎。當時監獄的衛生條件長年惡劣,結核病、麻疹等傳染病肆虐,若他最終染上肺炎、呼吸衰竭而亡,也不令人意外。
當年他極力阻止旁人接近佐娜的頭部,甚至不惜以報復相威脅。短短三年後,如果他真是死於肺部發炎、無法呼吸,那就是孤獨地窒息在冰冷的鐵窗內。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亡者遲來的復仇。據說他的遺體無人領回,被草草埋在監獄的無名墓地(Prison Cemetery),連一塊墓碑也沒有。
6.紀念
母親瑪莉繼續著她往後的人生旅程,並且把她和佐娜的故事說給所有願意傾聽的人聽,直到1916年9月過世,至死都堅信,是女兒的魂魄讓這起已被認定為自然死亡的案子得以翻案。
至於佐娜,她的鬼魂再也沒有出現過,但她卻在格林布賴爾縣留下了一個令人難忘的歷史印記。
時至今日,人們依然能感受到她留下的影響。事實上,60號公路旁的一塊路標至今仍在紀念這起案件。
(圖/取自 Google Maps 街景服務,版權歸 Google 所有)
(位址:它立在西維吉尼亞州格林布賴爾郡(Greenbrier County)的 US-60 號公路東向車道旁(靠近 Interstate 64 的 156 號出口、Sam Black Church 附近)。
紀念碑如下:
GREENBRIER GHOST
Interred in nearby cemetery is Zona Heaster Shue. Her death in 1897 was presumed natural until her spirit appeared to her mother to describe how she was killed by her husband Edward. Autopsy on the exhumed body verified the apparition's account. Edward, found guilty of murder, was sentenced to the state prison. Only known case in which testimony from ghost helped convict a murderer.
格林布賴爾幽靈
安葬於附近墓園的是佐娜·海斯特·休(Zona Heaster Shue)。她於 1897 年離世,起初被認定為自然死亡,直到她的亡靈向母親顯靈,親口描述自己是如何被丈夫愛德華(休)殺害。經開棺驗屍後,法醫證實了幽靈的說法。 愛德華(休)謀殺罪名成立,被判處入州立監獄服刑。這是已知唯一一起依靠鬼魂證詞幫助定罪謀殺犯的案件。
碑上寫著幽靈幫助定了罪。
但就連在當時的報導裡,陪審團也被認為是根據其他證據,才做出了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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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就到這裡結束。
當 12 代表完美的封閉系統時,編號13案件就代表了「破壞秩序、混亂、超越人智的神秘未知」。
結尾我想套用辯護律師與母親瑪莉的真實對話作結。
辯護律師:你是不是相當迷信?
瑪莉:不,先生,我不是。
我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辯護律師:你相信聖經嗎?
瑪莉:是的,先生,我的確如此。
難道你不是嗎?
懸案因為未解,它不會有正確答案,所以每一個猜測,都可以是它真正的答案。
這一案給了解答,幽靈的部分,沒有。
Respect again!
• 這裡是懸案拾遺錄|第二季:凝視深淵。
• 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