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後,此時彼端》
Echoes Beyond the Mountains. This Time, the Other Side
《第十一章 ∞一根稻草》
一根稻草落在我的眼前,我緊緊抓住了。
只是我不知道這是救命稻草或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蓮蓬頭的水嘩啦啦地甩在我身上,我的長髮濕黏的貼在頸脖、貼著我的背,就像無法甩掉的那另一個世界,我閉著眼讓水不停的沖刷,可是怎樣也洗不掉林湛仁說的話和他充滿同情的眼神,為什麼?他認出了我不是我,簡單輕鬆地戳破了我的偽裝,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這裡的蘇蘋有多了不起?有多幸運?我反而成了真正的冒牌貨?我忘記了當時因為莫名升起的羞愧,而猛地站起身對林湛仁烙下了什麼狠話,他的情緒毫無波瀾,只是從容地追了上來,在街角處拉住了我的手,他說:
『妳把我的話翻成最殘忍的版本,妳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放開我……』
腦子雖然混亂但我仍然牢記那不可破的平行世界規則,現在的我可不能被消失。
所以我不能承認、也無法說出任何反駁的話,我只能用力的甩掉他的手,留下我憤恨的眼神。
轉停了水龍頭,身陷迷霧中的我從淋浴間走出、抹開了鏡子上的水氣,試圖看清自己,那站在鏡子前的人究竟是誰?是我嗎?還是我嗎?這是不是屬於我的人生?而林湛仁的話始終揮之不去。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但我現在、在這裡,可以陪著妳,不會讓妳困在只有一個出口的世界裡。而唐有寬不能、也不應該變成妳唯一可以呼吸的氧氣。』
不,他錯了,大錯特錯。
唐有寬就是我的全世界,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這個世界給我的第二次機會。
林湛仁不是想幫我的,他只是想讓"他的蘇蘋"回來,而我也已經不相信「有人會選擇我」這件事。
沒有人是站在我這裡,我,只能靠自己。我不能在此時此刻崩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起碼現在不行。」我輕聲地告訴自己後踏出浴室。
∞
書房只點了一盞桌燈,我從門縫裡看著唐,他板正的坐在書桌前,眼睛盯著NB螢幕卻沒有再打字,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我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唐才察覺了我的視線,抬起頭來。
『還在忙嗎?』我推門而入。
『唔,差不多了。』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整了一下,我手掌撐在書桌旁,身體前傾著靠向他,想索取一些熟悉的溫度。
他抬頭輕輕的啄了一下我的唇說道『這週末,我把孩子接回來吧。』
我的身子僵住了一下,不確定唐是否有發現,他接著說『我們可以先去山城泡個溫泉,渡個假,然後再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他的語氣自然的像那是一條早就存在的路,我默默點著頭,唐關上了桌燈,書房頓時陷入黑暗中,只剩窗外微弱的夜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想必他也看不見隱身在黑暗中的我。
他沒有問我準備好了沒有?不問我是不是會離開?另一個蘇蘋他則是隻字未提……他甚至沒有抬頭再看我一眼。他是不是知道我心底的決意?他是不是默許了我的自私?我們的命運終於再次交會,這一次他是不是賭我不會鬆手?我伸出手摸著唐的臉龐,那我曾經朝思暮想的輪廓,曾經在無數個黑夜中讓我從夢中哭醒的眉眼,在悔恨中渡過的日子我是再也不想回去,我受夠了……那個世界的我,就像沒有希望卻又滅不了的燭火。
不。
這一次我將燃盡一切。
我沒有再猶豫,重生的我會像條油滑的蛇,不會再被過去的命運捉捕,我緊緊的纏上眼前的唐。
∞
凌晨,手機閃爍的紅點燃破了寧靜的夜,我從那規律的明滅中甦醒,拿起手機點開通知,是地圖提示,紅點落在T市。
再放大,是一條熟悉又陌生的鐵路線,它沿著蜿蜒的山路鑿出一道道拱形的標記;在那標示旁,另一條細長的符號並列著,畫面上兩條線在同一山段上下重疊,那是……車道隧道,那條我穿越到平行世界的隧道……,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回歸座標,它出現了…我喉嚨發緊,手指卻不聽使喚的切換畫面,我點開了論壇,它沒有一點更新,卻多了一條未讀訊息。一顆水球。
Nomad:座標已發布,3天後開啟。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久到螢幕已熄滅我仍看著它,彷彿那行字就刻在上面。Nomad是旅人?我沒有回覆,心一橫把手機反扣在床旁的小桌上,翻身貼近那片熟悉的溫度。我將冰冷的雙腳鑽進了唐的大腿之間,左手伸進他胸前,感受著他起伏的心跳、感受著他溫熱真實的身體,我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胛之間,低聲的自言自語『你永遠不會離開我吧?』
原本以為不會有任何回應,但他動了一下,他的大手包裹住我的左手,聲音是帶點剛醒來的沙啞,他說『不會。』停了幾秒之後,他又補了一句『不會再讓妳一個人。』
我閉上眼,期待唐的話會像垂下來的救命稻草般,能讓我得到片刻安心,但是,沒有。
那顆地圖上的紅點,始終在一片黑裡發著刺人的光。
∞
某一年唐去了國外出差,那是一座山城,大大小小的房子坐落在群山之間,蜿蜒的階梯和山路繞著山頭和住家,像無限延伸的線又像永不碰頭的蛇,每個階梯都布滿了黃土和磨碎的青苔,每幢房子都爬滿黃綠色的藤蔓,每一個轉角似乎都會與雲霧相遇,那股陳舊的氣味一直迴盪在整座山城裡,唐說他試著伸出手撫摸著看不見卻像能掐出水的空氣,他說那裡有點像我從小到大生活的T市一般,只是,那是一座更深山的版本,當時電話那頭的他笑著說「這好像另外一個平行世界,我怎麼覺得會在這裡遇見妳。」
他傳了好多張照片給我,裡面沒有他,只是滿滿的山城一隅,我翻看著那些照片,就像自己也陪著唐漫步在那霧中山城,然後漸漸的眼皮越來越沉重,電話那頭的他沒掛。
他傳了好多張照片給我,裡面沒有他,只是滿滿的山城一隅,我翻看著那些照片,就像自己也陪著唐漫步在那霧中山城,然後漸漸的眼皮越來越沉重,電話那頭的他沒掛。
「妳別睡著啊,等我搭車回旅館,我還想再跟妳說說話。」
「唔…….」迷迷糊糊中我隨便應了一聲。
「可以等我嗎?我快到了。」
我睡著了。
很多年後,那座只在照片裡存在的山城就像鬼怪般的城堡,把現實的我關進了某一幢房子裡,我在裡面安靜的生活著,外面終年落雨,不是永晝也不是永夜,只是沒有陽光而已,漸漸藤蔓佔據了整棟房子,不是我不願意出去,是我出不去了。我的心很悲傷卻又平靜,每個人的境遇都是他所應得的,這就是我應得的。
坐在辦公桌前的我,從包包內袋裡拿出了原本的手機,點開了相簿,那一張張山城的照片仍然被我仔細收藏著,我一張張滑過,那深綠色的藤蔓、那即將綻放的花苞、那落下的枯葉,這座山城一直在這些照片裡繼續活著,它沒有被遺忘,只是現在的我要跟它說再見了,我選取了所有山城的照片,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不再遲疑,將它們全數刪除。
不知道為什麼按下刪除鍵後,我的眼淚也不自覺得落下,我想是鬆口氣、是解脫吧、是我將得償所願吧?
我用手抹掉了討厭的眼淚,而我知道假裝在附近徘徊的林湛仁一定看到了,討厭的他,不要再注意我。我拎起包包準備下班,徹底忽略掉同一個空間的林湛仁,經過法醫辦公室,我刻意墊起腳尖從門上的小窗口看了一眼陳靜珩,她咬了一大口漢堡,腮幫子鼓鼓的嚼著,就算桌上的玻璃瓶還裝著血紅色的化驗物,好像一點也不影響她的食慾,右手拿著筆桿戳了幾下頭,她抬頭看見我。
我用手抹掉了討厭的眼淚,而我知道假裝在附近徘徊的林湛仁一定看到了,討厭的他,不要再注意我。我拎起包包準備下班,徹底忽略掉同一個空間的林湛仁,經過法醫辦公室,我刻意墊起腳尖從門上的小窗口看了一眼陳靜珩,她咬了一大口漢堡,腮幫子鼓鼓的嚼著,就算桌上的玻璃瓶還裝著血紅色的化驗物,好像一點也不影響她的食慾,右手拿著筆桿戳了幾下頭,她抬頭看見我。
『欸,蘇蘋,下禮拜見啊!』
『好。』我笑著從小窗戶裡跟她揮揮手。
我踏著輕鬆的步子推開安全門準備下樓,和唐約好在地下停車場見,只要熬過這個周末就好了,我心想,內心的手指不停撥快時針,但在安全門關上的一剎那間,"碰" 一陣轟隆巨響,空氣隨即變得肅冷。一雙腳出現在樓梯口處,那雙腳的主人慢慢走下來,我看見他的手把玩著銀製打火機,開、合、開、合。
是旅人。
『妳的時間到了。』
『……』
我沒有回答他,強裝鎮定地直視他墨綠色的眼瞳。
『蘇蘋要回來,妳該走了,不要錯過那班火車。』
『我……』
我要留下來,為什麼只有她能有選擇權,我不行有呢?
旅人似乎讀懂了我的心思,他搖著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不是愛,那是執著,那是妳的不甘心在說話。』
『不,才不是……我沒有路可以走了。』
『妳有,妳看不見路是因為妳的心淹水了,水退了,路還在,夢也還會在。』
我哭了,大聲的,毫不掩飾地。
『我不管,我好痛苦!我要留在這裡!為什麼我要替別人著想?那誰來照顧我?誰來為我著想?!』
我喊出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幾乎感覺得到地面的震動,旅人的手伸向我,他想帶走我嗎?!這次別想!
我躲開旅人的手,反而衝向前,用我的雙手奮力地推開旅人,一切似乎慢動作般,旅人驚愕地看著我的衝動之舉,他墨綠色的瞳孔閃過一絲灰暗的倒影,他優雅的身影在我眼前緩慢的向樓梯處墜落,我看著向下的樓梯裂開了縫隙,旅人倏地被隙縫吸入,我大口喘著氣,無數個灰影在我身邊繞著圈子拍手,我是不是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我躲開旅人的手,反而衝向前,用我的雙手奮力地推開旅人,一切似乎慢動作般,旅人驚愕地看著我的衝動之舉,他墨綠色的瞳孔閃過一絲灰暗的倒影,他優雅的身影在我眼前緩慢的向樓梯處墜落,我看著向下的樓梯裂開了縫隙,旅人倏地被隙縫吸入,我大口喘著氣,無數個灰影在我身邊繞著圈子拍手,我是不是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是吧?灰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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