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4日 星期五

【我的一生回憶錄】-Chapter 10.驟變

 

十、驟變


  有天學棠去仰光看小孩,巧遇阿鑄也剛好來阿公家、還有他媽媽阿毛,因他媽是偷過境來緬甸的,在緬甸一住就住了十幾年,如果被查到老太婆是偷渡來緬甸、又沒有身分證,只要被政府官員知道,是要驅逐出境的,不能再住下去。於是他們商量去台灣比較好,一談到台灣學棠眼睛發亮,他和阿鑄在阿公住的陽台談了一個晚上,說台灣現在如此繁榮、工商發達、人民生活安定等等,接著又談到台灣要如何做生意或是開農場,都是很好的建議,學棠聽了心有點動搖,就跟阿公商量、問阿公想回台灣住嗎?

阿公回答「我老了,台灣天氣又冷……」

阿公說他有氣喘病、他不要去,阿公又問學棠「你現在才認識阿鑄,他怎樣的人你到底了解多少?那麼相信人家,該仔細想想吧!回去壘固好好考慮,凡事要多思考不要太急。」

幾天後學棠回到壘固跟我說「我們回台灣好不好?」

我覺得好奇怪,這裡生活過得好好的,為什麼忽然想回台灣呢?學棠也跟大姑姑和森盛叔形容台灣有多好,他說當舖滿三年就給你們做,他決意要回台灣,他說以後緬甸會變共產黨管,華僑就沒有出入、生意難做了,華雲姑看到女婿女兒要回台灣送丘婆﹡回去,學棠便跟華雲姑說「那妳要跟著回台灣,阿公、還有我的四個小孩可以幫我們照顧嗎?」

 ​ ​ ​ ​ ​ ​ ​ 縱使阿公堅持不答應,但他不回去的話又有誰能照顧他呢?其實阿公心裡很痛苦,年紀大了、身無分文,辛苦誰人知,可憐的阿公眼看孫子要跟姑姑回台灣他只好答應,反正老了回去受苦沒關係。但,我心裡更難過。

  接著就開始辦回台手續,因台灣政府很歡迎華僑回台、回台灣還可以領補助金,阿鑄阿毛一家就先回台灣了,我們還要準備很多事情、買小孩用品,還有阿公的棉衣,回台灣到冬天氣候會很冷,還有小孩的衣服每人一大箱。

  那時我心亂如麻,學棠堅決要先送四個比較大的小孩回台,我真捨不得離開他們,欲哭無淚、心裡非常苦悶,於是我帶年紀小的四個小孩,那時金妹六歲、捷古五歲、阿豹才兩歲多,羅比最小一歲多而已,還帶緬甸女佣人幫我帶小孩到仰光住了三天,學棠就要我回壘固,他說「妳要回去、回上壘固買不到票的。」


 ​ ​ ​ ​ ​ ​ ​ 他騙我的,我特地下仰光來就是要送阿公、姑姑還有我的小孩上飛機,為什麼不許我送他們?當時我心裡很難過,阿公看到我不肯回去便說「玉美,妳明天回去壘固吧。」我依阿公的話,看他老人家已很難過、我當時眼眶也紅了,學棠便對我說明年我們把生意結束後,就可以一起回台灣團聚。

  那天送阿公、姑姑及小孩們上飛機後回到仰光住家,便將住家交給壽生伯母住,那邊有阿公、阿婆的照片,壽生伯母說其實學棠心裡也很難受,他面對阿婆照片說「媽,妳要保佑我們一家,爸和姐姐帶我的四個小孩先回台灣,一定要保祐他們一路平安順利」語罷他也留下眼淚,壽生伯母對他說「你也不要難過,這是你自己決定的。」

  阿公一開始並不願意回台受苦,因他捨不得孫子,才不得不回台的;他們回台灣學棠就交代阿鑄在台灣買一塊土地,他找到一塊土地是茶農的,蠻偏僻的地方大約幾十坪、價錢比較便宜,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之後下訂大概要幾千塊。

  阿公、姑姑和小孩剛回台時就住在製茶工廠、住了三個月之久,房子才蓋好,是沒有粉刷、只有水泥磚瓦粗糙的台灣傳統農家房,後山種芭樂、土地是黃泥石子,種不起好東西,只好種芭樂,姑姑回台受盡苦頭,還要種菜煮飯給小孩吃,阿公沒有營養好吃的菜只有豆腐青菜果腹,可憐的阿公回到台灣土城的山地,老人家怕冷但冬天卻看不到太陽,一直冷到早上九點才有陽光出現,到十點以後又變成陰天,凍得手足冰冷。最辛苦的是要照顧阿公起居、又要照顧小孩上學、帶便當,並無怨言可敬可佩的華雲姑,姑姑的辛勞我們都知道,愛我的小孩視如己出,我心中非常感動、也非常感謝姑姑對我們那麼好,此恩永遠難忘。

  回台有一個月後小孩準備上學、規定要剪平頭,寄來照片給我看,當時我看了小孩為什麼剪平頭那麼難看、忍不住流下眼淚,為什麼連好好剪頭髮的錢都沒有?可憐啊,學棠安慰我,他說上學唸書規定要剪平頭的,只要小孩好好唸書、住得習慣,我們就要安心。

  姑姑說,有一天阿錡的父親邱公來土城看阿公、聊聊往事,姑姑留他吃便飯,談起台灣的米很香又軟,邱公便說 「這米叫蓬萊米。」阿公便想起以前他在汕頭住過一段時期,有一位算命先生說「看你的面貌、巴掌是要發大財的人,鴻運當頭、凡事都很順利,要多做公益事、救濟貧苦的人,功德無量、積善之家必有後福。」

 ​ ​ ​ ​ ​ ​ ​ 

 ​ ​ ​ ​ ​ ​ ​ 算命先生還說「你上輩子是五臺山的大和尚,你因心境不淨、沒有勸人家做善事,反而大破殺戒,所以當和尚時沒有修身養性、現在因果循環!」阿公聽了感嘆不已,算命先生真準,還說阿公以後必定回到蓬萊仙島,當時阿公心想,蓬萊仙島不是台灣嗎?那時還想是不可能過去的,現在想一想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如此、也無可奈何,阿公說作夢也沒想到會回台灣。

  姑姑還說,阿公好可憐,台灣沒有賣好立克,每天早上只好吃薑炒飯,煎蔥油餅沒有足夠的油,只好用點的點幾點油也得吃,每餐吃煎豆腐、青菜過日,感嘆老來得苦、又有氣喘病,一受涼就一晚咳嗽不停、痰又多,時常咳到上氣不接下契、呼吸困難,阿公跟姑姑說「阿華雲,帶我去河邊吧,我自己會慢慢跳下去,真的受不了病的折磨。」

 ​ ​ ​ ​ ​ ​ ​ 真的很可憐,阿公有時也會用抱枕的繩帶綁在他脖子上,姑姑看到就說「阿爸你不要害我,你走了我怎麼辦呢?一群小孩需要你幫忙指教啊。」姑姑她夠辛苦了,好像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但人都回來了,再苦的日仔、也要撐下去,才對得起學棠,要好好的活著。阿公和姑姑、還有我們四個小孩、阿開回台半年後,姑姑辛勤在山上種的芭樂才慢慢長大,心想有耕耘必有收穫。

  日子如流水般的過去,學棠自從送阿公還有小孩走之後,可能他心底就埋下思念和煩憂,他每天都對我說明年當舖和生意都交給大姑與森盛,再好賺錢他都不要了,決定回台灣、開農場養牛養豬、養雞鴨等多快樂,我們全家可以在一起住,雞生蛋、每天都可以拿雞蛋,多逍遙自在呀。

  可是天不順人意,那時他每天總是說胸前好悶,就服一包檸檬精,那是頭痛藥,服後又覺得好多了,叫他去醫院檢查,他就說自己身體好得很,去檢查幹什麼?不聽我好言勸告,有一天早晨五點多起來,學棠自己開車去市場,我說「今天為什麼你一個人?我陪你去吧?」

 ​ ​ ​ ​ ​ ​ ​ 他說小孩都還沒醒不要叫他們,結果他自己一個人去買菜,差不多八點多才回來,買回一大堆的青菜、蘿蔔,他從沒買過蘿蔔的,還有買一堆石斑魚,山地人賣魚不是用斤兩的,是一堆堆叫賣的、一堆大約三條,學棠買回來就叫森盛叔做成魚丸,並開玩笑說「阿森盛你的鼻涕不要滴下來,可要洗乾淨啊!」阿森盛就說「我鼻涕當豬油更好吃。」說說笑笑的。


  早上他們還看到他跟兵頭喝咖啡,並還給之前跟學棠借的兩百元,快十點了,學棠又說「哎呀!我胸部又很疼啊!」就隨便叫修女來,要跟修女說用什麼的,我們聽不懂,修女就把脈、幫他打一針,然後十一點多鐘我們吃中飯時,他又說胸中鬱悶,吃了魚丸和一碗飯吃到一半他把筷子一放說「我這樣就死去多好。」這是不好的預兆,大姑和阿森盛就說「你為什麼動不動時常都那麼說死,我們聽了多難過。」

  之後他上樓睡覺,我上去看他起來坐在床上,把身上穿的內汗衫用手大力撕破、全身發汗,叫我再拿一件給他換穿上,又再一次用力撕破,我當時問他「你怎麼了?」趕緊去叫大姑和森盛叔「你們趕快上來,學棠可能心中難受!」又叫森盛叔去請醫生,森盛叔去找修女、又找不到人在哪哩,學棠自己不停說「我會死掉了,全身麻麻腳也麻,不行了。」我說「你不要聲聲句句都說死,我聽了很痛心。」

  左鄰右舍來了很多人,有中國人還有緬甸人也來救,他們說是中邪了,拿了一隻大公雞把牠殺了,把公雞的血淋在學棠的臉上,他雙眼閉著。當時那些人太土了、沒醫學常識,明明胸部痛、手腳麻還說是中邪,我拜託森盛叔快去請醫生吧!當時誰也沒想到要送到醫院急救,眼看著他把手上的戒指拿掉、還有手上戴的手錶也一丟,我當時心亂如麻、不知所措,就要哭出聲了,他們都說妳不要哭,大姑姑在房間門口看他只說一句「學棠你不要這樣啦!」

學棠很兇的臉孔對著大姑姑說「阿姐我要死掉了,妳都還要說我!!」

 ​ ​ ​ ​ ​ ​ ​ 說罷,馬上頭倒下去,那時已中午二點多了,醫生還沒來真是急死人了,學棠問了聲「阿捷古還沒回來嗎?」我們趕快帶阿捷古和妹妹回家,他只問阿捷古,因為他很喜歡阿捷古,長得很可愛,那時才五歲。


  醫生終於慢吞吞的來了,假如醫生早一步來或者還有救,等醫生到時學棠剛嘆一口大氣,很大聲還吐出一塊血,醫生來馬上打針在他手脈博打一針已經打不進去了,醫生搖搖頭就走了,我當時暈倒了、放聲大哭,整個人倒在地上,任由兩個人將我抱起。


  聽醫生說他是心肌梗塞、是很快走的,當時真是晴天霹靂,看見他們抱著學棠下樓,我心痛欲絕,為什麼好好的人就這樣走了?不管我們還有老父、又留下八個小孩你怎麼忍心就撒手西歸?你的生命為什麼那麼短,你平時待人很善良、忠厚老實,誰都看不出來你那麼短命,你說要帶我們回台灣開農場,現在你還沒回台就先走了…….


 ​ ​ ​ ​ ​ ​ ​ 我泣不成聲、淚也哭乾了,人也憔悴了,我不能活下去了,沒有你的日子要怎麼過,我的心碎了,什麼事也不能做。我當時看到你躺在木板上像睡覺一樣的祥和,呼喚你不應,我想一下、想一起走好了,想撞到柱頭上,他們勸我妳如果也死了,那妳的子女誰要養呢?想到這又不忍心丟下子女,我想我死了大姑姑一定會把我的兒女一個一個送人養,我不甘心,所以我必須堅強起來不能倒下,可憐學棠命中沒有貴人指點,沒有一個人說要送到醫院急救,可能還可以撿回一條命,我們結婚才十五年,你才三十八歲,生命何其短,真是人生若夢,我們可能緣盡了,就此短短數十寒暑你就離開我們,想起當年朝夕相處,雖然不是榮華富貴,但日子過得很快樂、無憂無慮,而今天人永隔,叫我如何不悲傷呢?


  學棠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多走的,消息傳出去他們以為是森盛叔,不相信是學棠,他們說學棠身壯強健怎麼會死?當他們知道真的是學棠走了,全村人聽了都說非常惋惜,連老緬甸婦人都感到哀傷,他英年早逝,正是大展鴻圖的時候啊,他就離開人世,自古人感嘆人生充滿意外而又苦短。

  學棠過世的事情隱瞞了阿公三個月,不敢寫信告訴阿公,良發伯只寫信告訴仲添,日子久了阿公也有點疑惑,怎麼都沒有學棠的消息?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之後仲添來阿公家裡看他和華雲姑,就問他「你有聽到什麼事嗎?」仲添忍不住說出來了,姑姑聽了放聲大哭說「學棠你為什麼害我,叫我要帶阿公跟你的小孩回台灣,你現在就不管我們了!」老父眼淚縱橫說「為什麼那麼短命?害我們到台灣受苦,老的老、小的小,全部責任都放在我們身上,如何忍心離開我們,以後日子要怎麼過?」

  阿公天天上山放聲大哭,這是慧信告訴我的,姑姑說每天上山種菜、採芭樂賣,就聽到一隻大鳥在叫 "委屈死!"飛過她頭上盤旋、她就問你是不是學棠?又叫一聲 "委屈死!"如此悲哀的聲音,姑姑說她聽了毛骨悚然,他死得真的那麼委屈嗎?

  有一天,森盛叔對我說學棠真的是被他大姐激死的,每天等學棠一出去就查帳簿,有一日學棠剛回來看到大姑在查簿,他就對大姑說「妳不相信我妳就拆夥吧,疑人莫用、用人莫疑。」說了之後他們兩人吵了起來、面紅耳赤,好幾天沒講話,阿森盛對我說,學棠就是被這老伯姆迫死的,這是命中註定的,好好的為什麼要帶她上來合股做生意,不用她做事還給她分紅,真是自作自受。我們在壘固住了十幾年雖然沒有什麼享受,但是我們全家住在一起覺得很快樂,唉!人生的旅程有歡笑、有悲哀心痛無人知,經歷過多少寒暑、酸甜苦辣皆嚐過。

  學棠走後,我每天好像發神經一樣,每個夜晚都開著窗等他回來,日復一日,一個月瘦了五公斤,天天思念,他的影子永遠在我的腦海,一睡覺就看到他的影子和生前一模一樣,他雖然死了但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阿公自從知道學棠過世的消息後,心情苦痛可想而知,他說他也不想活了,一個兒子唯一的希望都沒了,眼看一群幼小孫子他就心痛萬分,姑姑也每天含淚工作,看到實在讓人悲傷,以後阿公因悲傷過度又想不開,慢慢一天天瘦弱,他說「阿華雲我前世做了什麼罪孽?今生老來如此受折磨?」沒幾天阿公也離開人世。

  可憐阿公一生行善,疼愛自己的子孫,救濟很多貧困的人、奉獻良多,老了卻如此下場,真讓人不忍心。當年在緬甸紅極一時的大老闆、大頭家,頂頂有名的商業家,老來得苦,如此落寞,可憐可嘆啊。

  人生真如夢,我不禁想起林黛以前電影主題曲唱的,聽了令人傷感落淚,至今還記得她唱的:

  我說人生如夢,短短的一剎,又快樂、又歡笑、有悲哀

  帝王的尊嚴,乞丐的窮困,山峰上的白雪,海面上的奇珍

  當你由夢中醒來,你已走完了人生

  的確是夢如人生啊。


∞       ∞       ∞       ∞       ∞       ∞       ∞

一直捨不得放上這個章節,雖然已經整理好很久。這個章節我從未謀面的外公在他38歲時驟然離世,外婆當然從未忘記過他,她用一輩子的時間去記得外公、去愛著他,外婆曾經跟我說過,有時候會夢到外公站在大草原上和她招手,還是當年帥氣的模樣,她看了都好想奔向前,每每醒來都是淚滿襟。

外婆問我,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一個模樣,他有去投胎嗎?還是在等我?

我無法回答,這輩子到現在我還沒遇過這樣的愛情,也許外公是用某一種形式也陪了外婆一輩子吧?

外婆已於2019年以95歲的高齡在睡夢中辭世。

這次的夢裡是否選擇走向外公?
我對年老、死亡總是莫名的懼怕,但是如果在彼岸是外公、外婆在等著我,或許我的腳步可以輕鬆一點。

⟪我的一生回憶錄⟫ 是外婆於2007年完成的自傳。
我將它打成電子檔,並稍作修飾後放在 Blog 裡。
因為這裡是我的小宇宙——而在這個宇宙裡,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存在。

我既是旁觀者,也是記錄者。若你曾經路過,因這些文字而生出一點共鳴或感觸,或許能留下你的足跡,告訴我我並不孤單。那會是這個宇宙給我的微小訊號,讓我知道,仍然可以繼續向前。

謝謝你。🌙



AdamsApple.. 
 202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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