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後,此時彼端》
Echoes Beyond the Mountains. This Time, the Other Side
《第十三章 ∞ 此時》
我站在時間與世界的邊緣,是否替另一個自己留下了未來?
∞
我還有感覺……身體像鉛塊般無比沉重,空氣混濁又濕重,每吸一口氣都像從泥灘裡撈出的濁水般要將我的呼吸吞噬,我用盡僅存的力氣用力地吸吐一口,咳出來的聲音在這似乎狹窄的空間中顫抖迴盪。
耳邊傳來一個男人平靜的聲音,他說『很好,繼續保持呼吸。』
他穩定的語氣就像一片柔軟的葉,溫柔的托住了我。
我吃力的睜開眼,但仍陷在一片黑暗裡,不確定自己現在身在何處?我從高速運轉的火車上掉下來不是應該粉身碎骨嗎?試著用手摸索周遭的一切,但只感覺到濕冷的泥土貼在皮膚上,在動作之間細微的感覺漸漸恢復,但同時也感覺到一陣陣刺痛感鑽進骨頭裡,那個說話的男人背對著我,微光從他前方散發,他似乎正忙著整束裝備,腳邊的對講機正沙沙作響。
『……滋滋滋....聽得到嗎?over。』
『收到,清楚,over。』
『現在時間是早上11點23分,預計11點30爆破。請儘快尋找掩護,保持通訊暢通,over。』
『了解,我會盡量靠近支撐點……目前訊號不穩,可能會中斷,over。』
『沙沙滋滋滋…….收到,我們會引導你出去,over。』
男人將對講機放進背包後轉身面向我,說道『我們該走了。』
然後他伸出雙臂試圖將我攙扶起來,但我只聽到一聲聲低沉嘶吼,就像頭受傷的野獸發出的哀嚎般,而那恐怖的聲音是從我喉嚨裡發出來的。
我是在做夢吧?我是不是掉進了那個頻繁出現的噩夢裡?
男人抬頭望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洞處『不行,蘇蘋我們得走了。』
他從袋子裡掏出了針管,直接在我手臂上扎了一針。然後再次嘗試將我扶起,但我的身體就像拼湊的積木,因為強行移動而感受到肢體錯位的劇烈疼痛,痛苦哀號的聲音迴盪在狹小的空間內。
也許是那一針慢慢起了作用,我的視線漸漸模糊,只覺得世界在搖晃,痛感從身體慢慢抽離出來。
『時間快到了。』
但男人的聲音始終保持沉穩、不急促慌張,我能感覺得到他把我塞進一個坑裡,然後將他的身體覆在我身上,像一道臨時的盾,再披上一張毯裹住我們。
『別怕,我在這裡,待會就得救了。』
男人語畢後一聲轟隆巨響,黑暗被撕裂,一道刺眼的光從後方的縫隙裡灌進來,塵土和煙霧也同時湧入我的鼻腔,嗆得我又咳又喘。他沒有多說話,停俯了一會兒後,乾脆利落地把我連同毯子往他肩上一背,從那個被炸開的小破口前進。
我的臉頰緊緊貼著男人的肩,人聲漸漸聚攏,在一剎那間我似乎還能聽到火車疾駛而過的金屬聲,雖然試圖睜開眼卻一點力氣也沒有,男人持續呼喚著我,他的手緊緊抓住我垂下的雙手,是那麼的溫暖,或許我可以就這樣安穩地沉睡。
∞
眼皮外是刺眼的白光,鼻尖傳來淡淡的消毒水味,空氣是清新冰冷的,我的手輕輕抓了一下,是柔軟的布料,耳邊傳來規律的儀器滴答聲,還有電視裡壓低的新聞播報音。試著睜開沉重的眼皮,一開一闔間,我看見媽媽坐在病床旁,眼睛盯著電視,手裡緊握著一張菩薩像,在我想要開口之際,病房的門被推開,爸爸端著熱水瓶走了進來,他一抬頭正好看見我睜眼,整個人愣住,隨即慌張地把水瓶放下,喊著:『醒了!醒了!』快步跑出去喊護士。
『妹妹醒了嗎?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媽媽嘴裡念念有詞的,將菩薩像塞到我枕頭底下,她溫暖的手摸著我的臉頰。
『要不要喝點水?』
我想要抬手卻發現手臂纏著繃帶,還插著點滴,喉嚨乾澀的像被砂石刮過。
我突然意識到,我回來了……我回到沒有唐有寬的世界…不….不……不…
『媽……唐有寬呢?』
我嘶啞的聲音說出了那個名字。
『妹妹……』
媽媽愣了一下,她沒有再接話,只是轉身抽了張面紙背對著我。
我說出了那個在這個世界一直不敢說出口的名字,我知道結局,我只是需要聽到自己說出口,讓它變成既成事實。
爸爸開門進來,身後似乎是一組醫療小組,白袍醫生檢查著連接在我身上儀器的各種數據,詢問我是否還有哪裡不適?但我一開口都只剩下嗚咽聲,視線模糊不清,耳邊還殘留著火車鳴笛和山洞裡岩石擠壓的碎裂聲,眼淚是失去閥門的水壩,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除了我自己的哭聲。
我還能感受到手指上那枚戒指的重量,但,僅此而已,我能帶走的就只有這枚戒指,這枚被我偷來的婚戒。
『我們結婚了……我們在那裡結婚了……嗚嗚嗚……』
他們束手無策我停不下來的痛哭和胡言亂語,他們認為是那場發生在我身上的不幸災難讓我精神解離了。我分不清時間,白色藥片、白色牆面、白色的天花板,有人重複詢問著我的名字、日期、地點。
我知道答案,但那些答案似乎都不再重要。
他們嘗試讓我的身體和精神能恢復正常運作,對我投餵了大量藥物,也讓精神科介入治療,有時候世界會變慢,有時候我會睡很久,但更多時候我只是沉默的坐在床上,遙望著那不存在的遠方。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到過平行世界留下的後遺症,我的身體一部分死去了,但一部分卻在灰燼裡慢慢重生。那些痛苦的想念,那不曾斷滅的懊悔,隨著洶湧的淚水慢慢流出,讓我那鬱暗的心漸漸清晰。原來我的眼淚是那條冰河,我背負的過去是那座抑鬱沈重的冰山,而這座山終將隨著冰河流向任何的遠方。
我讀遍了關於這個世界的我的災難報導。
那是我每天上班必經的隧道。
電視畫面裡,坍方位置被紅色標記圈起。主播語氣冰冷而克制的播報,像在描述一場與任何人都無關的事件。地震引發大規模崩塌,隧道斷裂成好幾節。救援隊在現場討論如何精準控制炸藥用量,試圖一層層炸出救援通道,尋找可能的殘存空間。螢幕下方的字幕冷冷地更新隧道掩埋的起始時間,和不斷下滑的存活率。
救援隊陸續從較淺的段落救出受困者,有人被擔架抬出、有人被毯子裹住送上救護車;但在失蹤名單上,一名女子仍生死未卜。依據生還者描述她可能被困在最深處,現場氣氛因此更顯緊繃。堅硬的崩落岩層讓進度一再受阻,甚至有專家提出是否應該放棄救援,因為沒有人能確定裡面是否真的還有活著的受困者?
我看著這一切,好不真實。
然後鏡頭切換,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鏡頭前,是林湛仁。
他揹著救難裝備準備從狹小的救援隧道鑽進最深處尋找受困者,面對鏡頭,他語氣簡短而堅定,只說了一句:
『我相信她還活著。』
畫面晃動,強烈餘震來襲,在眾人的驚呼中,塵土揚起,炸出的洞口再度被土石掩埋,而林湛仁早已鑽入其中。
"叩叩~"
聲音很輕但足夠喚醒我,我抬起頭看見一張笑臉。
林湛仁他一手拿著已經插好在花瓶的藍色小花,一手提著兩杯熱咖啡,像怕驚動了什麼,慢慢地朝我靠近。
『好多了吧?』
『滿天星。』
我看著那束花說。
他的眼神閃過一瞬的訝異,隨即安靜地點了點頭。
他把花放在床邊,遞給我一杯咖啡。
『小心燙。』
『謝謝……』每個世界裡的你……
他沒有再說話,我們一起看著電視裡仍在持續的後續報導。
咖啡很溫熱,窗外偏移的陽光灑落在我們身上,我終於開始感受到時間的流動。
∞
出院那天,爸媽來接我,我向爸爸提出請求,請他帶我到唐消失的海邊,起初他們堅決反對,深怕我又受到什麼刺激,但看著我堅定的態度,還是順從了我的心願,讓我能真正地和唐道別。
冬天的海風是刺骨、哆嗦的,一個人走向那片我多年避讓的無人大海,深藍的海潮一遍一遍拍打著礁岩,就是這一塊嗎?我坐定在那塊有些斜滑的黑石上,手指撫摸著那些細小的坑洞,是這個世界經歷的痕跡,我慢慢地摘下那枚婚戒,我們都該自由了,是不是?
我不捨地將婚戒置放在其中的小窟窿裡,再見了我的唐,海潮一遍一遍的翻湧撲打,在晃動間我看見自己的臉,看見過去的我們,那潮濕的不捨伸出手,帶走婚戒,也溫柔的拂上我,卻也冰冷的浸濕了我的腳,它留下了印記,但不會再傷害我了。
謝謝你,再見。
∞
隧道的重建大約需要一年的時間,我改成了搭火車上下班,有時候火車經過黑暗的隧道時,心臟會突然漏跳一拍,不確定是因為曾經困在隧道裡,還是想到我曾經把蘇蘋拉下座椅?我沒有再糾結這些問題,而是讓那些念頭流過腦海,不再執著。
"呼--哐啷哐啷~"
火車進站了,揉揉辛苦一整天的眼睛,春天到了,白天漸漸拉長,向晚斜陽中帶點淡淡的藍紫色,我瞇著眼看著火車慢慢停靠。
車門開啟,我先聞到海潮中特有的鹹味,抬頭一看,一片泥色沙灘取代地面貼近車廂邊緣,足跡印在沙灘上走向不遠處的灰藍色大海,沒有邊界、看不見天空,遠處的潮聲沉穩而深遠,像世界最初的心跳。
我情不自禁的走向前,口袋的手機忽然震動,我沒有停下腳步,第二次震動,我掏出手機查看。
林湛仁:「我在這裡等妳。」
下一則訊息是一張定位,那間餐館,那個我們曾坐過的位置。
我停下腳步。
列車發出關門前的提示音,我沒有再前進,潮聲退去,關上的車門印出我的影子。
那片海沒有消失,只是退回我無法抵達的地方。
而我,在此時。
=主章完=
∞ ∞ ∞ ∞ ∞ ∞ ∞
群山不是背景,
是阻隔、是庇護、是視線的盡頭。
「後」不是位置,
而是抵達之前,必須經過的漫長迷霧。
「此時彼端」不是另一個世界,
而是那個你終於站住腳、回頭看自己的瞬間。
∞ ∞ ∞ ∞ ∞ ∞ ∞
這部小說是整理我人生的情感殘頁,扣除奇幻,內容和對話為真實經歷改編,
畫下句點的那一時刻,我也終於能長噓一口氣。
有些愛沒有結局,但可以被看見。
致你、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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